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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 笔 》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诗词歌赋
破坏: 阅读:2199发表时间:2014-11-26 19:31:15

《 笔 》
   汪恩赐/文
  
   我念书那时候,最怕父亲检查作业!因为他每次拿起我那些本子,脸色都会渐渐铁青,然后一边翻阅一边摇头:“我们老汪家,不出读书人呐!”
   父亲的叹息,是发自内心的。
   据说,我们祖上在光绪年间,曾经出了一个举人。
   汪大少爷中了举,在杨士岗子乡那可是件十分轰动的大事儿!于是,当年的春节,汪老太爷决定多派几辆大车去盛京城购买年货,全家人要热热闹闹的过个庆贺年。
   隆冬腊月的东北大地,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三辆双挂大车载着丰盛的物品从盛京返乡,车上十多口老汪家人,有男有女有说有笑,那些笑声伴着马脖子上清脆的串铃儿,悠扬弥漫在天蓝如洗,大地如银的广阔之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
   为了抄近路,马车从一条冰冻的大河上经过。几个破冰打鱼人回头张望这三辆马车上欢天喜地的人们,暗暗责怪他们哄乱了原本安静的鱼群,于是,拎起水桶和捞网悻悻地向下游走去。这时,一辆马车的车轮误进了冰辙,大家都纷纷下来推车,随着“一二三”的号子和几声鞭哨儿的脆响,架沿大马一声长鸣,马脖子上的铃铛声再次响动。大家欢笑着你拉我拽地上车,却唯独缺少了大少爷。所有人下车再找,却发现,不远处只有水桶粗那么一个打鱼人的冰窟窿里,漂浮着大少爷的一顶帽子,还有一只他新买的“胡魁章”毛笔。
   民国八年(公元1919年),那是乱世之年的开始,我爷爷来到已经改名为奉天的盛京城,本意求学,那天却被游行的学生队伍裹挟着前行。
   政府门前,一个胡子拉碴的军官喊:“国家大事儿,自有大人去管。你们这帮学生蛋子懂个屁!赶紧滚犊子。”
   “国家都要丢掉了,就是因为拿枪的是你们这些人。”一个学生喊。
   ……
   ……
   一声长哨过后,无数军警与无数学生混战在一起。原本老成的乡下读书人,只有怀抱包裹紧贴着墙站稳,内心里不懂这世界纷乱的缘由。
   争斗与厮打中,也不知道是军还是警或者是学生,总之他的包裹被撞掉在地上,立刻又有无数只凌乱的脚从上面踏过……很久很久,街路寂静,一片狼藉。爷爷拾起地上的包裹,所有的笔都已经粉身碎骨。我年轻的爷爷站在五月艳阳下,心却已如那些笔一般残破,他抬头望了一眼灰愣愣的天空,于是,扔掉手里的一切,报考了讲武堂。
   爷爷与读书人擦肩而过并永久的失之交臂,后来成了张作霖麾下的一个将军。这也就注定了他此后人生的动荡与漂泊。
   父亲到了读书的年纪时,东北刚刚解放。
   那年,爷爷带着年幼的父亲从黑龙江逃回了沈阳,在郊外一个叫沙岭村的地方隐姓埋名苟且生存。他的老友谢文东被打死在勃利县,人头就悬于城门;他的同学于芷山听说在北京落网,此刻生死不明……爷爷和父亲已经失去以往所有的荣华富贵,穷途末路中的贫困和惊恐是他们父子的全部生活。
   父亲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学生,名列前茅的学习成绩和超出常人的慧根让所有教过他的老师无不发出:“孺子必成大器”的感慨。于是,少年时的父亲便有了一个梦想!
   ——每当他从沙岭村步行去沈阳城的时候,一踏上杨士堡的高冈,就会看到遥远处有一座四层小白楼孤独地矗立,每每这时,父亲都会用手指着对爷爷说:“将来我一定要考进那里去读书。”
   1955年,父亲如愿考进沈阳第四中学,终于走进了那座他梦里的四层白楼内学习,成为了全县唯一一名考取的学生。然而,1958年,高中一年级的父亲,因为一个月五毛钱的生活费交不起,只得止步学业,从此遗憾告别学生时代。同年,爷爷在忧伤与悲愤中死去。
   父亲说,其实他当时并不是一点学习的机会都没有,如果报考军校,不但可以学费全免,还能得到统一供给的衣食并每月发放补助。但父亲听从了爷爷的话:“不能穿黄棉袄。”
   “不能穿黄棉袄。”那是爷爷的遗言,父亲懂得爷爷那句话里的含义。当年,参军入伍就得检验三代成分,如果入党,更是刨开祖坟清查你家族的历史以往。在那个风雨欲来风满楼的年代,一个年轻人的未来,毕竟是安生的活着会比虚荣的死要真实很多。
   从此,父亲浪迹于1958年之后那浩如洪水的年代,终日行踪小心地隐秘于轰轰烈烈的浪底岸边,一生与世无争、平平淡淡,才气与年华随着岁月的磨逝,消尽着……
   父亲,是我所见到的人中最具备学习能力的人。
   我现已人到中年,且算阅人无数,才子佳人的认识一二,玲珑剔透的也接触过若干,但他们跟我父亲相比只能算泛泛之辈,根本连一个级别的都够不上。这里也许狂言了,但我家老爷子的才华,的确有过人之处。
   父亲记忆力好,七十几岁依然《岳阳楼记》能倒背如流;父亲理解力强,虽然只读过高中一年级的课程,即使拿起大学高等数学,只要把书从头稍稍缕一遍,就能开始解题。父亲文采过人,六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敢提笔写家史,于是,一篇三十多万字的手稿完全用钢笔写成。父突发癫痫小发作应该怎么治?亲多才多艺能书善画,还写得一手好字,但父亲却从来没跟谁学过更没拜过师。骨子里有的灵气,只要是看看别人怎么画怎么写,再翻阅点书籍,也就无师自通了。年轻时的父亲,见别人玩儿乐器挺好,就跟朋友借了一把口琴一本乐谱,回到宿舍,只蒙头在被窝里吹了一宿,从此通了音律。什么琵琶,三弦,手风琴,萨克斯,笛子……样样都能拿起放下。
   ——天生上帝给的东西,不是羡慕嫉妒恨所能求来的。我浑身的才情加一块,不及父亲十分之一。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的父亲,却没有求学的那个命。这也是他一生的遗憾和难以解开的心结。
   1984年,已经四十五岁的父亲被单位选拔出来,即将派往“东北财经”进修,回来后,将在集团公司的职工大学任教当老师。
   我那连高中一年级都未读完的父亲,终于如愿走进了他梦中的大学。那年,大姐花一百二十元钱给父亲买了一只金笔。姐说:“爸一辈子总遗憾没能读上大学,现在如愿了,就送爸一只最贵的笔吧!”
   父亲高高兴兴地读上大学了,但依然遗憾,遗憾的是那大学只让他读一年;遗憾的是,那高考考场的感觉依然不知道是何等滋味。
   父亲总说:“我读书那时,不知道‘解不开的难题’为何物,不理解什么样的地方能丢分。我要是能高考,一定是(考上)清华和北大。”
   父亲退休之后,每年盛夏高考那三天,白发苍苍的父亲都会到“四中”门口去看,看那浩瀚如潮的高考大军怎样拥挤在独木桥上;看那十年寒窗的学子们如何走进考场又如何走出来;看那高考的三个昼夜朝霞升起夕阳落下;看那逝去的青春与永不再有的学生时代随着沉重庄严的帷幕,“吱吱嘎嘎”地闭合垂下。
   妈常笑着对我说:“你爸每年都会梦见几次自己参加高考——走进考场,坐下答题,然后第一个交卷,走出教室后就醒了。每次梦醒,都一边笑一边说,又梦见去高考啦!”
   每每这时,我都会感到脸红。<武汉中际医院招聘影像B超医生br />   我们姐弟三人,大姐没赶上好时代,从开始读书,不是军训就是挖防空洞,还没毕业就下了乡。二姐虽说沾上了点好时候,但本性叛逆,也就荒废了她一身的好才情。而我,我是个天生的笨蛋!才华平庸天津治好癫痫病的医院,凡夫俗子,却空空生活在这个好时代里,我竟不及父亲的十分之一。高考落榜,工作两年后再次高考,虽然考中,却是学画的艺术院校。父亲懂得我不过是为了混张文凭走了一个捷径而已,根本不是真正做学问那块料!因此,他依然满含遗憾。
   即便如此,在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间,父亲还是笑着走进了我的房间。
   “儿子,你总算考上了,挺好!爸是无产阶级,没什么送给你的,就把你姐送给我的这只金笔,再送给你吧!好好学习。”父亲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走出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爸在我学习上所给予的温暖笑容。但我知道,那笑容里,弥漫着浓重的遗憾!那遗憾来自父亲内心,也来自我们家族的几代人。它们太沉,太重,它们又像紧裹的绷带,把父亲勒得积郁冗沉,我也气喘吁吁。然而,我却没能让老爸释然,因为我是个愚笨的儿子。
   紧锁父亲一生的这份遗憾,最终还是在他七十二岁那年被解开了,解锁这个人就是我的女儿,她爷爷的心肝儿宝贝大孙女!
   2012年,我女儿考上大学了。她不但考上大学,而且还是个一本大学。不但是一本大学,还是一所985工程重点大学。呵呵!不但是重点大学啊!竟然还被某本硕连读专业录取了。
   父亲,高兴!兴奋!兴奋得好几天睡不好觉,躺下坐起都笑得合不拢嘴。见到我就念叨:“我们老汪家终于出读书人了!这才叫读书人,这才叫做学问的。”
   那几天,盛夏酷暑的,父亲带着草帽,起早坐上公交车就出发,晚间才回家。这一溜达就是好几天。干什么去呢?
   我妈告诉我:“你爸是一个商场一个商场地看,要给孙女买只金笔。”
   我说:“买那玩儿令干啥呀?现在孩子都不会用钢笔,人人都使用水性笔。”
   “别管,那是咱老汪家的家风。”妈说完就笑了。
   “当年,我爸都没给我买,还是我姐给他的那只旧金笔转给了我,偏心!”我嘟囔。
   父亲终于花一千二百块钱买了一只金笔送给了孙女。我知道,父亲一定是走遍了沈阳城所有的大小商场,那盛夏酷暑的骄阳,也没有父亲当时的那颗心火热。
   我没有看到父亲去买笔时的样子,但我却能深深感受得到他那时的心情。
   ——炎热的八月,流火的季节,父亲登上拥挤的公交车,手扶栏杆,望着窗外来往的车辆行人,他的眼前,是那个天寒地冻的清晨,三辆双挂大车踏上大河厚厚的冰面,一群眉毛帽子挂满白霜的男男女女有说有笑;他看到,鼻子呼呼窜出两道白气的几匹大马昂首阔步,它们脖子上的串铃伴着车老板的鞭哨儿和吆喝声悠扬回荡在白茫茫银色世界;他看到,汪大少爷不时用手摸出怀里的那只“胡魁章”毛笔,微胖的脸上泛起了释怀的笑容……
   走进那家商场,人流涌动,只有卖笔的地方清净闲暇。父亲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浏览着,“英雄”的,“永生”的,“派克”的……很多很多,记不清的牌子,看不懂的价格。就像民国八年的纷乱,就像军警那一声长哨过后的汹涌洪流,就像爷爷枪林弹雨马背军刀上的人生,就像隐姓埋名低眉屈膝的死里逃生……
   “服务员,这支笔多少钱?”父亲用手点着。
   “一千二。” 营业员担心眼前这个满头白发来过好几趟的老人听不懂它惊人的价格,又重复一遍:“一,千,二,百,元。”
   “是最贵的吗?”父亲问。
   “嗯!目前在柜台里的,数它最贵了。”
   “那,你给我拿出来看看。”
   营业员用怀疑的目光撩了一眼面前的老人,还是把那只笔拿出来交到了父亲手上。
   父亲两只手捧起它,他的眼前,是一个矮小少年站在杨士堡的高冈上望着远处四层白楼的样子,“将来我一定要考进那里读书”;他的眼前,是1958年那个同样炎热的夏天,他站在校方张贴的告示栏前,那些因违纪、学习成绩不及格、交不起学费等原因被通知接受处分和立即离校的大名单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他的眼前,是老父亲临死前说完一句“不能穿黄棉袄”的交代,然后凌乱人生沉重地垂在自己十八岁的怀中……
   “服务员,给我开票吧!我就买这只笔。”父亲说。
   营业员意外而又惊喜,急忙麻利地开票写单子。
   父亲交款,取笔,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给我孙女买的,孙女给我考上了好大学。”
   父亲说给营业员,也是说给自己。他的内心里,被深埋七十多年的遗憾,终于在此刻,完全的烟消云散。
   ——那是1958年同样炎热的夏天,一个辍学青年拎着行李站在“四中”的北墙边。从校园里不时传来一阵阵体育课打球学生的喊叫,还有从某个窗口传出的朗读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这梦寐中的校园,听着熟悉的朗朗读书声,最后,轻轻抚摸了一下校门旁那块郭沫若题字的牌匾,然后悄然离去。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他一边走,一边随着大声朗读。
   脸上,不知不觉的便有或许是汗水或许是泪水的东西,纷纷滚落。
   他越走越远,身影逐渐模糊……
  
   前几天,我们一家人在外边吃饭,父亲小声告诉我:“孙女高考后这三年里,我再没梦到过高考。”
  
  
  
  
  
  
  
  
   (完)
   2014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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