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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牛不说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茶艺
家有多大,牛不说。房前有棵榆,房后有棵柳,院子里还有个歪脖子枣树,牛都知道。东家养牛,西家也养牛,有时候东家的牛哞哞一叫,另一家的牛马上应声:哞——哞。有多远,凭声音就能感觉到。说不定明天被一家的主人套在了一起,做个牛友,低下头,一起使上劲,让脚下的黄土一垄一垄地翻开,松了松筋骨,好让庄稼一开春就打着支棱往上长。直奔那个饱盈盈的秋天。   牛也知道季节。听声音,辨颜色,就知道哪只是在春天鸣叫的鸟,哪株是在夏天开花的树,哪种粮食会在秋天低下穗头,哪片草在冬天最早迎来第一片雪花。这些,牛都知道。但牛没说过,只踏踏实实走脚下的路,细数着从眼前流过的日子,该长牙的长牙,该换毛的换毛。一捆青草,一把料,咀嚼着清淡的光阴。   牛也有过梦,小时候跟着母牛前后左右地撒着欢。不过因为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忧郁。什么叫忧郁?看看母亲忧郁的眼神,看看父辈忧郁的步伐,心里有一点点沉。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的小牛,整天在村子里窜来窜去,不是骚扰谁家的鸡,就是招惹哪家的狗,然后,尥着蹶子跑到村前的小河里。小河里才真美气,清的水,绿的草,粉的黄的红的花,还有静悄悄掠过头顶上的云。可小牛就是小牛,无忧无虑的时光总以为会持续很久。所以,有时大了胆子爬上无人看守的庄稼地,不吃青草,专拣嫩生生的蔬菜庄稼叶。终于被膀大腰圆的憨五捉住,上了绳。   上了绳的牛,再不是小牛。牛鼻子被钢锥刺穿,滴滴答答流了很多血,牛想说,哞哞叫的声音从村前飘到村后,越飘越轻。牛也想挣脱,铜制的鼻环长在了鼻孔里,一挣生疼。憨五说:挣吧,挣吧,看我制服不了你?硬生生拽进牛圈里,一口石槽,从此再不能腻在母牛身边撒欢儿。   在村子里,牛比人重要,没有人不知道。大小子,二小子,一嘟噜排了四五个,也不见得能拉动一张犁。犁是牛专属的。大概仓颉造字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上有禾与刀,下面才是一头负重的牛。所以,牛的忧郁应该是天生的。只不过小的时候,少不经事,一副肩膀越长越宽,是为了更好地挂住牛轭;两双腿脚,越长越硬实,是为了抓牢这脚下的土地。然后,以一种永恒的姿势,双目如炬,点燃这简洁或贫瘠的日子。   乡间的日子就是一块地的日子,翻过来,翻过去,翻阅着春夏秋冬。这地有多长,日子就有多长,这地有多深,日子就有多厚。这些,牛都知道。把身影停在地头的时候,粗略计算了一下田方,心里有了答案。不过,牛还是不说。风该来的来,东南西北你尽情地吹,也挡不住牛的步伐;雨该下的下,是毛毛细雨还是大雨滂沱,牛的眼神始终不渝。   有没有修成正果的牛?谁知道。反正牛年生的犇爷和一头牛成了莫逆之交。   犇爷套牛不说话,和牛对视一眼,从墙上取下牛轭牛缰绳,牛就稳稳当当停在院子里。尾巴扫扫身上的蚊虫,耳朵扑扇一下,听听岁月的风声,等犇爷把缰绳拴好,把犁铧套上,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旷野。没有牛鞭尖利的呼哨,也没有极不耐烦的呵斥,只听见一声“呦——哦”的吆喝声,温软而悠远。脚下,土地传来花开的声音,一个季节的美丽或丰盈,由此展开。   我在乡间太久,和所有人一样,从一头牛的降生到离去或老迈,见证过牛太多忧郁的时光。没有人说什么,人们总以为牛就是牛,天生就该与犁杖牛轭为伍。如同一个行走在风雪路上的负枷人。别回头,回望太多忧伤,沉重与泪水。走下去,或许在某处的转角,能邂逅一抹明媚。   日子就是日子,村子里的日子平静如水。谁家新添了男丁,谁家又添了新人,把鞭炮声挂在树梢,飘了好远;谁家走了先人,一把纸钱哭散于风中,一声唢呐窜上云霄,奔赴下一个轮回。牛呢?牛依然默默不语。在低矮的牛圈里咀嚼一捆青草,咽下去,是昨日或今日的忧伤,反刍的,是一段再也平淡不过的旅程。牛圈外有月,或清冷或阴柔地挂在天上,夜风吹动刺槐、柳或杨的树梢,像抚弄村庄的发。抚过一秋又一春,抚过一冬又一夏,把牛粗重的喘息声,带走,飘远,消匿在乡村的夜色之中。   牛不说,光阴婆娑。   一头牛到底走了多远的路程,没有人能算得清。树见过,草见过,庄稼见过,啁啾在老场上的那些鸟雀们也见过。它们见过,它们在说。它们说牛的小的时候多么调皮和快乐,从村前跑到村后,从沟渠跑进小河里,嘬牛娘的奶,和母牛耳鬓厮磨。而后,长成一头真正的牛。   一头真正的牛可能是黑色的,也可能是黄色的,也有可能是灰白花色,顶着一对威风的犄角——却性情温和。没有谁劝慰牛,也没有谁告诫过,牛不过是一条牛啊,你说牛有什么法子?肩胛被牛轭深陷,铜制的鼻环将伴随一生,成了一辈子拔不去,抹不掉的记忆。开裂的蹄甲走起路来,能听到碎裂的声音。什么碎了?牛的少年,牛的壮年,牛咀嚼和反刍一生的光阴,已经不起任何一股风的召唤。或许哪股风来,牛的身影就会碎成一片黑色或黄色的光影,飘散于风中,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那粗重的喘息声。   村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矛盾过。一头又一头的牛走失,让父辈们惋惜不已。他们,浑浊的目光曾经和牛如此温情地默默相对。他们,褐色的皮肤曾经和牛一起在烈日的炙烤下默默躬行。他们,端着粗瓷大碗,也要看一看牛料是否该添了,牛圈是否该扫了,哪一片地,该和牛一起去耕耘了,哪一段路还要和牛一起走下去,直到未知的那一天……   村里最好的养牛人犇爷坐在牛圈里。今天,犇爷要和牛说说话。尽管牛不说。   犇爷说,这一辈子养了多少牛也记不得了,犁过多少地也记不得了,但总能记住一些清晰的片段,恍如初现。那一年犇爷驾牛去换粮,给队里换回的粮食一粒也没动,冷啊,饿啊,晕倒在牛车上。一头牛,一驾车,一条饥肠辘辘的乡下汉子,一直走啊走,没拐进沟,也没摸错路,一直回到了家门口。   犇爷说,牛啊,通人性。驮着五六岁掉进村前坑塘里的玲儿,一路走,一路掉着泪,大颗大颗的泪珠,扑嗒扑嗒砸在脚面上,真叫人心疼。   犇爷说,这辈子除了牛啥都不认得,除了记得牛啥都不记得。狗啊,猫啊,鸡啊,猪啊,太闹腾,把日子搅得乱乱的,弄得谁都不安生。牛多好,一副老实样,一双温顺眼,一副好身板,能顶风,能冒雪,也能随处而安。一爿牛棚,一口石槽,一捆青草,慢慢腾腾,度过乡村厚与薄的光阴。谁要太歪了,你就看看牛,方方正正的步子,从来不走弯路;谁要太轻浮,你就看看牛,沉稳的步履,脚下是地,头上是天,一声哞叫,沉浑而清醒……   犇爷说着说着就累了,最后一头牛无限回望着乡村的岁月,嶙峋成一方青岩。或许到了尽头吧,或许忧郁了一生的双眼再不必忧郁,或许脚下的路已被另一些坚硬的时光代替。或许……牛的身影,终将镶嵌于远去的时空,头是头,角是角,无关未来或其他。   但我听到乡村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些记录过牛的少年、壮年与暮年的乡村事物,是否也沦陷于某重困顿之中,到底怎样才是继续,或永恒?   没有人能告诉我,一头清癯的老牛折返进苍茫的来路或归途,什么也不说。只留下一些粗重的喘息和忧郁的眼神,将思念定格。   牛不说。真的,牛什么也没说。 郑州有正规的治疗癫痫的医院吗吉林治疗癫痫的医院武汉得医院看癫痫病哪家比较好银川哪个医院看癫痫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