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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吞马地

来源:阅读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表白的话
破坏: 阅读:805发表时间:2019-05-26 13:09:18


   这是一片贫瘠的薄沙地,春天干燥,风起沙跑,只有一群群乌鸦在空中翻飞,亦或在沙地里一遍遍地“寻宝”。出门就裹一身沙土的人们,只好躲在屋子里别闷着。然而,随着盛夏的来临,狂野的风沙似乎都被关进了羊圈里,驯服地安静了下来,大地一片欣欣向治疗癫痫病新的方法是荣的景象。小麦拼命地疯长,眨眼间长到了一尺多高,麦穗也长长地吐了出来,籽粒越来越饱满,用手一搓就从麦穗上滚到了手心里,再轻轻一吹,绿黄色的麦壳就会飞去,把剩下的麦粒嚼在嘴里,真香啊!
   “还有十天半月就可以开镰了。”在地边儿上蹲着抽烟的老汉看着我从他的麦地里走出来,笑眯眯地说。
   我说:“嗯,不赖,挺成。”
   “麦到小满日日黄啊!”老汉感叹地说。
   我看到在另外的地里有一些围头巾的妇女种着花生或白薯,她们把自己的脸和身子尽量捂得严谨,防止日光的暴晒,弄得跟乌鸦般的黑,然而无法遮挡的的双手还是烤成了土褐的颜色,这让她们在一些场合感到难堪而无奈。
   我是在工作之余,从铿锵声、轰鸣声不断的工厂里出来,走进田野的,在田野里看到庄稼、看到劳作的人们就特别亲切,心情一下子就舒展开来,有种回归自然的感动。我看到前面的小树林里,公司的劳务队凑洛阳哪家医院能治癫痫病在一起吃午饭,他们是自带干粮,有黄瓜、西红柿、花生米和馒头等,十分简单。他们负责400亩树林的种植、除草、浇灌活计和100多亩的花生和白薯的种植、管理,每天忙忙碌碌,午饭都得在田间吃,却非常开心快乐。我用手机给他们拍了照片,简单了解了一些情况,打算出一期简报。
   我离开他们,想从另一条道回到公司,就拐过一道弯往东走,走着走着,看到一片绿油油的田野里有几十只羊在啃食,我诧异,加快了脚步,想制止这一行为。快走到跟前时,发现放羊的老汉斜卧在一条沟坡里,沟里干枯,黄沙裸露,几只大蚂蚁在他身上飞快地爬来爬去。他一伸手从胯骨处捂住一只,捏在手里,用烟火趋烤它,蚂蚁的两个触角拘挛卷缩,嘴巴张了张就变成了僵尸。老汉找到了乐趣,嘿嘿地一乐,又从左胳膊处摸到一只。
   看来我的脚步声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上前几步说:“老哥哥,你的羊把人家庄稼都吃了。”
   老汉一轱辘坐起来,看了我半天说:“你看清楚喽,那是庄稼?”
   我跨过沟堎进去瞧,果然不是白薯秧子,也不是花生秧子,因为这两种作物刚开始播种。地里长的全是野草,有水稗草、苜蓿草、三棱草等等,有四五亩地。我赶紧表示歉意,“还真不是庄稼,这儿黑龙江哪家医院治疗羊癫疯咋长这么多草呢?这儿不都是沙土地吗,按说沙土地也不大长草唉?”
   老汉的脸和身上红彤彤的,敞着怀、挽着裤腿,瞪着眼珠子打量我。我冲厂子一指说:“我就是那个厂子的,出来转转,没事。”
   他笑了一下,我赶紧向他套近乎,抽出一根儿香烟递给他,老汉接过香烟,用他手里的还在燃烧着的烟根儿点着,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他说:“你知道这块地的名字吗?”
   我说:“我哪知道,这是块荒地吗?”
   老汉说:“这块地叫吞马地,是我自个的地。”
   我挺诧异,“吞马地是啥意思?”
   老汉看我顺了眼,就让我坐下来。他指了指前面,说:“你看这草长的,多茂盛,别处有啊?没有!沙土地还能长出这么多草来,这就是稀荒。”
   我连声说:“是、是稀奇,有些还是水里才长的草。那为啥叫吞马地呢?”
   老汉又深嘬了一口香烟,慢慢呼出来,看着烟灰说:“玉溪,是不是?”
   我说“是,你老抽出来了?”
   “哈哈,不错,味道还那么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说:“你看对面这个沟坡湿不?”
   我发现挨着这块地的沟坡果然是湿的,而且沟坡上还长了许多野菜,沟堎上长了一尺多高的野草,而其它处都是干的,寸草不生。我对这块地更加好奇,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吞马地的来历。
   老汉看我焦急的样子,乐了,弹了弹烟灰,问:“你是厂长?”
   “你老净拿我开玩笑,我给厂长提溜鞋都不要,就是一个打工仔,老仔。”
   老汉又哈哈一笑,正八经地向我道出了原委。他说,这块地里有许多泉眼。生产队时期他赶大车,麦秋、大秋两季往场里拉庄稼,平时拉着社员下地劳动,那家伙,鞭子一晃“啪”,大白马拉着车嗖嗖的,可神气了。社员们都爱坐他的车,尤其那些个女社员们,净拿他开玩笑,一会说兰花看上他了,一会说小莉对他有意思,哈哈哈地热闹一道儿。他刚二十出头,心里美的像吃了胰子那么光趟。有一回,连着下了几天大雨,玉秫地里存满了水。以前他们这儿很少下连阴雨,下点雨就渗进沙里去,地里总是干楞的,不粘脚。可那次大雨下的,沟满壕平。好不容易天晴了,他寻思着马也憋了好几天了,人能憋出病来,马也能憋出病来,再说回来,它也得出去吃点新鲜草唉,净吃备的干草料了,早吃腻歪了。他从饲养场把马牵出来,上哪去呢?出了村子一看,到处汪洋洋的,河沟里的水都跟地里平了,田里较洼的地方也汪了水,这在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别的地出了庄稼也没有草,他就牵着马来到了吞马地。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儿,是他后来起的。
   说到这,老汉站起来,把烟屁股扔掉,望着地里的羊喊,“咪咪咪,它妈的,该歇晌了,别吃了,这大热天儿的,撑住中暑。”这群羊抬起头来看着他,嘴里还不停地咀嚼着鲜草。
   老汉冲它们晃晃手,“都它妈的过来,上这边树林子里歇着去。”羊们听懂了他的意思,纷纷走来,跨过河沟,跑进路对面的一片树林里。我在老汉面前伸出大拇指,“佩服,它们能听懂您的话?”
   老汉又是嘿嘿一笑,得意地说声“那是!羊也通人性。”
   我们又重新坐下来,他歪着身子往裤兜里摸香烟,我赶紧掏出玉溪烟给他。他不好意思地冲我一乐,“还抽你的?”
   我也哈哈一乐,“烟酒不分家嘛,这一盒刚开的,就你抽了一根儿,我是不抽烟的,昨天参加同学孩子的婚礼硬塞给我的,正好,都给你老了,怎能白听你老讲故事呢?”说完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老汉掏出火柴点着一支香烟,问:“我说到哪儿了?”
   我说:“你牵着马来到了吞马地。”
   嗯。老汉沉思了片刻,接着说,他那马看见这片水灵灵的野草,眼睛都亮了,嗖的一下就越过了这条水沟。它高兴地撒开欢跑,边跑边放屁,噗噗的,它妈的,比人放得响。你说这几天把它憋闷的,大白马晾开蹄子跑得飞快,你说把它开心地,边跑边跳。看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它妈的也怪,就在他揉眼睛的空儿,只听大白马嘶鸣了一声就不见了,他挺纳闷,四下瞭望,除了这片是空地,是留作给牲口长草的地,其它的地离这还有一段距离,种着玉秫和高粱,也就眨眼的空儿,它也不可能钻到那里去唉?他跳着高儿喊它的名儿,先蹦到吞马地里找,找遍了,没有。又到四周的青纱帐里喊,无济于事。真是奇了怪了,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马,咋一眨眼的空儿就没影儿了呢?他跑回村里告诉队长,队长一听就急了,马上敲钟,把所有的男社员都召集起来,分几拨人去找,还有的上外村的地里找,找到天黑也没找着。气的队长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他说可能是被地埋了。队长气得给他几脚,队长不信,社员们也都不信,说他撒谎。大队的民兵也知道了,他们背着枪把他五花大绑地带走了,带到大队部轮番审讯,问他大白马到底咋丢的。他说可能是让地吞了,他们不信他说的,这个过来扇他嘴巴子,那个过来用镰刀柄捅他,最后把他拖出去绑在了庄里的电线杆子上,用马鞭子抽。他的父亲、母亲给他们跪下磕头,直至他母亲昏过去,他们才罢了手。说先回去养伤,过几天交给公社派出所。他心里那个别扭哇,想死的心都有。还没等他伤好呢,第三天派出所就来人把他带走了。派出所的人更狠,除了打这些招数,还用电话线电,两只手都绑上线,一个人摇电话机,电得他浑身抽搐,翻白眼儿,大小便失禁。眼看就不中了,才用担架把他抬到拖拉机上的后挂里,送回了家。他在家躺了两个多月,在父母的精心照料下才逐渐好了起来。妈的,那罪受的,九死一生啊。
   听得我眼睛也有些湿润,老汉记忆犹新,越讲越激动,眼里也湿润了。他从旁边的一个草帽下拿出一个行军水壶,拧开盖儿递给我,我说不渴,你喝吧。老汉咕噔噔咽了几口,又把壶放回原处。“妈的,我说啥他们也不信,什么兰花啊、小莉啊,都她妈白扯,没人搭理我了。三十五岁才说上一个外地媳妇儿,她妈的还信教,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她妈地跟一个传教的男人跑了。”
   我说:“老哥你这辈子够苦的,有孩子没?”
   “有个儿子,也在你们厂子当工人呢,叫张庆来。”
   “啊,这么巧,在哪个车间知道不?”我看着老汉。
   老汉擤了一把鼻涕,“我也知不道,还他妈的算孝顺,给我添了个孙子,让我活着看到了传宗接代的种儿。”说完,老汉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看我出的汗把衣服都弄湿了,就带我坐到树荫下。
   “你老,老来有福啊!这块地咋就成了你的地了呢?”我好奇地想继续让他说下去。
   老汉说,这块地光长草不长粮食,种上庄稼也都让草吃喽,庄稼没有草长得快,得好几个劳力天天守着除草,打的粮食还不够工钱。生产队一解体,实行分田到户,谁也不要这块地,他心里因为这块地一直窝着火,差点死在它手里,他也想弄个明白,干脆就主动要下了这块地。他说若分别的地时,还分不到这么多。种粮食不中,他就养羊,他是全村第一个至今也是唯一一户搞起畜牧养殖的,比他们种粮食的强多了,天天在地头上躺着就挣钱,把他们眼儿热坏了。嘿嘿,啥人啥命,他们也想养羊,可别处没有草场,没法养。他养的羊不用年年买,大羊下小羊,卖大留小,没完没了。特别是这几年,城里吃涮羊肉的多,他有固定户,老板每个星期都来取一两只。嘿嘿,一本万利。他也不多养,六七十只就够本儿了,养多喽草场供不上。
   老汉对他的生活很满足,他懂得保护生态,人和动物、土地和谐共处,在金钱的诱惑下也不竭泽而渔。只是老汉至今也没弄明白大白马失踪的真正原因,依然是个谜。
   一个赶着小驴车的人哐啷哐啷地走过来,车上拉着浇水的工具,湿漉漉的。车上还坐着一个围着黄头巾的女人。“嘿,大哥,你的羊都让地给吞了吧,咋一只都没了?”他比张老汉小十多岁,开着玩笑,把车停在了路口。
   “你他妈的……浇地回来了?”张老汉看到车上的女人,没有骂下去。
   女人从驴车上跳下,拎着一个塑料桶走来,“大哥,我回去不做饭了,我挤点奶喝。”
   张老汉说:“羊都在树林歇着呢,你进去挤吧。”
   看来老汉跟乡亲们相处融洽,不过还是有人会经常揭白马失踪的伤疤,让老汉心里不舒服。
   我试图给老汉解开这个谜,回去后,我给许多部门打过电话,很少有耐着性子听我述说的。最后我把电话打到在北京工程建筑学院当老师的曾经的同学,他认真听了我的讲述后,说:“你说的那块地,可能是土地液化造成的。至于啥叫土地液化,我一句两句在电话里说不清楚,我给你寄份材料去,你先看看,有啥问题再联系。”三天以后,我收到了他寄来的材料。
   材料上说,土地液化就是地下水位饱和的砂土和粉土,在地震、爆破、机械施工、连绵暴雨等的作用下,土颗粒之间有变密的趋势,由于不能及时排水,而使孔隙水压力上升,当孔隙水压力达到土颗粒间的有效压力时,土颗粒处于没有粒间压力传递的失重状态,颗粒间联系破坏,成为可以流动的液体。这种现象称之为土地液化。
   我联想到唐山大地震时的机井翻砂;山区下大雨时的山体滑坡;红军过草地时有人陷没泥潭;可可西里的守护者们也有被流沙掩埋的事情,感觉是这么个理儿。我决定抽空再去趟吞马地,当着张老汉的面儿把谜解开,让他释然。也好让乡亲们解除对他多年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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